【摘要】兩宋時期,文官士大夫群體對人生價值與理想的認知,愈益趨向積極和深刻。他們堅守立德、立功、立言的目標,不僅自覺秉持與踐行儒家先賢主張的修身正心理念,而且大力倡導和貫徹積極進取的從政精神,講求忠君愛國,為公利民,盡己之責,努力做事,勇于擔當,追求人生的遠大理想,實現自我真正價值。此外,文官士大夫們在從政中積累經驗教訓,逐漸形成一些正面的為官箴言理論,部分名臣更成為當時及后代的光輝典范。
【關鍵詞】宋代 士大夫 為官從政 擔當精神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識碼】A
兩宋時期,文官士大夫群體在較長時間內扮演政治中堅的角色。士大夫官員從小接受良好的儒家文化培養,大多經由科舉制度被選拔出來。部分士大夫力主實現立德、立功、立言的人生目標,在從政為官后,不僅自覺秉持與踐行儒家先賢提倡的修身正心理念,而且大力倡導與貫徹積極進取的從政精神,講求忠君愛國,為公利民,盡己之責,敢于擔當,努力做事,追求人生的遠大理想,實現自我真正價值,部分名臣更成為當時及后代從政為官的光輝典范。文官士大夫們在從政中逐漸積累經驗教訓,并形成一些積極正面的箴言,其間閃耀的智慧光芒,歷久彌新,值得深入挖掘。
文官士大夫對人生價值與理想的積極認知
傳統儒家思想對個人處世品德和生命價值,以及與國家社會等關系問題,都有許多積極的思考和認識。這些在《禮記·大學》中得到升華總結,如“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認為只要自我心意真誠純正,道德完善,一家親族關系和睦,即能實現國家與天下治理太平的目標。兩宋時期,儒家實現個體自我價值的傳統觀念獲得新發展,其認知群體更加擴大,解讀內涵也愈益豐富深化,大體表現在眾多儒士對人生價值與理想的積極認知方面。
宋代許多文官士大夫對人生價值和理想的認知,更加趨向積極和深刻。人生在處世,起點為修身,處世必做事,正心是根本。南宋朱熹認為,正心、誠意、致知、格物,“此四者成就那修身。修身推出,做許多事。”①一些科舉出身的士大夫官員終身以儒家文化自持,正心修身,從政為官,甚至部分學養深厚之人開宗立派,講經傳道,影響一大批追隨者與后世子孫。譬如,關學大師張載提出著名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其理想豪邁,胸懷大氣,凜然磅礴,成為傳統士大夫的精神信仰與價值坐標。邵雍《安分吟》曰:“安分身無辱,知幾心自閑。”“德無盡利,善無近名。”主張道德修養與善行需超越功利,自內心生發,不刻意而為。
宋代眾多士大夫官員懷有樸素的天下國家意識,表現出深沉的憂國憂民情懷。當然,古代文士的天下國家理想往往與忠君觀念融為一體。范仲淹《岳陽樓記》曰:“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歐陽修《新五代史·伶官傳序》云:“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無不明確體現出為官立朝,必以國事為重的內在精神。蘇洵在《管仲論》中提出:“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后來,王安石倡導變法,也與其個人濃烈的家國情懷緊密相關。他在《上人書》中說:“且自謂文者,務為有補于世而已矣。”在《答司馬諫議書》中,他又憂心忡忡地對司馬光提及當時不良社會風氣,“人習于茍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于眾為善。”所以,他才勇于自任,試圖努力革除衰弊,在宋神宗朝果決地倡導與推動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運動。
文官士大夫奮發進取的從政精神與實踐
對于儒家傳統的修身正心之道,宋代眾多文官士大夫認知深刻,并推動運用,弘揚踐行。一些士大夫不僅是學者,而且是政府官員。他們做學問講求“通經致用”,作文主張“中于時病而不為空言”②,“言必中當世之過”③。為官從政以天下為己任,明確主張與倡導人生使命和擔當精神。部分士大夫自覺秉持與踐行儒家先賢提出的修身正心理念規范,入仕后大力傳播并切實貫徹這種積極進取的從政精神,孜孜矻矻,奮發有為,顯現出高度的責任感與責任意識。他們對這種修身正心之道的實踐和推動,主要體現在治家、交游與工作三個方面。
文官士大夫們嚴于律己,嚴格治家,以儒家道德理念引導教育,規勸宗族子弟重德養性,端正品行,生活簡樸,廉潔自律。北宋前期,在《樂善錄》中,官至宰執的李昌齡曾告誡子弟,生活中需警惕“三失”,即貪圖物質享受、不誦讀經史與交往無學之友,而鼓勵和教育其“能甘淡泊而務學問,近有德而遠下流,則所知者圣賢之道,所聞者正大之言,所交者正大之士,所行者向上之事”?!端问?middot;杜衍傳》載宋仁宗朝名臣杜衍,為官“清介不殖私產”,致仕后也不貪圖享樂,給家人樹以榜樣,“既退,寓南都凡十年,第室卑陋”,甚至過世前,“戒其子努力忠孝,斂以一枕一席,小壙庳冢以葬”。范仲淹嚴格要求家人,富貴后俸祿豐厚,但全家仍生活簡樸,“諸子至易衣而出”,也不介意。④他一度將所得悉數捐出,購買田產,創立義莊,周濟宗族,但卻訂立嚴規,如“諸房聞有不肖子弟因犯私罪聽贖者,罰本名月米一年。再犯者,除籍,永不支米。”⑤包拯強調從政要清正廉潔,在所定《家訓》中明言:“后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后,不得葬于大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司馬光在《訓儉示康》中給兒子寫道:“儉則寡欲”“侈則多欲”。寡欲可以直道而行,遠罪豐家;多欲則枉道速禍,敗家喪身。奢侈放縱的品性極容易滋生更多貪念和欲望,很可能給家族帶來禍殃,將影響后世的興盛繁榮。
一些文臣士大夫不僅個人堅持立德修身,而且更注重其素養形成的示范效應,盡可能擴大個人活動的社會影響。尋求同道,與朋共勉。例如,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動情呼喚:“噫!微斯人,吾誰與歸?”勉勵好友被貶官的滕子京,不懼仕途挫折,堅守理想信念,努力實現人生遠大抱負。王安石也曾作文《同學一首別子固》寄予曾鞏,以志向高遠“學圣人”勸勵,“以相警,且相慰云。”蘇軾《六一居士集序》所謂,在范仲淹等人的倡導與精神感召下,“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說為忠。”在眾多文臣士大夫的熱心推動下,當時宋朝政壇逐漸形成一股陽光剛勁的潮流。
當時,一些文官士大夫積極學習處理政務的經驗方法,力圖在位謀政,為國利民,盡己之責。蘇軾《戲子由》詩云:“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兩宋時期,涌現出多種談論官員行政治理的著作或文辭,如《官箴》《作邑自箴》《仕學規范》《百官箴》《州縣提綱》等。這些源自實踐經驗的總結和思考,較好地指導新任官吏快速適應工作,恰當應對與處理各類日常政務。
宋朝許多士大夫都深受儒家民本思想熏陶,在施政過程中,能夠較多地考慮廣大民眾利益。不論高居廟堂之上,還是遠處江湖之外,往往皆為改善百姓生計,維持社會安定,而不計較一己得失榮辱,試圖努力有所作為。北宋政治家蔡襄認為,王朝頒布的政令,皇帝對百姓的恩惠,從中央與地方行政部門執行下去,“輔相天子,施政化德澤,自朝廷下四方而止于縣者,承其上之所施,然后周致于其民也。”⑥并明確指出基層官吏對于國計民生的重要性。歐陽修《豐樂亭記》說:“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即地方長官的職責就是報效君主和國家,使百姓生活和諧,安居樂業。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仕宦不久的蘇軾任鳳翔府簽判,所作文章《喜雨亭記》中,亦明顯反映其與底層民眾同憂共樂的思想。蘇轍年輕中舉,在《上樞密韓太尉書》里坦陳:“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使得悠游數年之間,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在等待選官期間,他把學習政事處理確定為主要任務之一。
從政為官的箴言文辭
宋代諸多文官士大夫努力做事,勇于擔當,奮發進取,展現出高度的責任意識。因此,也有人專心用力,在實際政務活動中,冷靜觀察,總結經驗,不斷考究鉆研,逐步形成一些從政為官的積極理念或箴言文辭,用來引導、鼓勵同道后輩,以便使諸類政事得到妥當處理。這些理念箴言不僅在當時廣泛流傳,而且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例如,范仲淹倡導“作官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⑦,主張勇于任事,敢于擔當,甚至為公事不惜觸怒龍顏或忤逆當權者的不合理意愿。包拯曾作《書端州郡齋壁》詩言志:“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其主旨在于表明,為官必須嚴于律己,清正廉潔,堅守正義,盡職任責。朱熹在《跋余巖起集》中回憶少時:“猶頗及見前輩而聞其余論,睹其立心處己,則以剛介質直為賢。當官立事,則以強毅果斷為得。”李元弼在《作邑自箴》中總結:“公事如家事,官物如己物,豈有不集不惜者耶?”也就是說,官員要將國家公事當作私事盡心去做,將政府財物視同私家珍重愛惜,那么政務必會處理完善,也不會出現公物浪費現象。呂本中《官箴》所謂:“處官事如家事,然后為能盡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未盡也。”
宋代士大夫們積極倡導的為官從政之道,主要以國家公事為重心,努力勇敢地追求正義光明,試圖實現人生的真正價值。兩宋時期,涌現出眾多杰出的士大夫文臣,其為官事跡與治國理政實踐,成為當時以至后代的突出典范。《宋史·畢士安傳》載,宋真宗時畢士安曾評價寇準“方正慷慨有大節,忘身徇國,秉道疾邪,此其素所蓄積,朝臣罕出其右者”。北宋景德元年(1004年)冬,遼軍大舉南下攻宋,很快包圍河北澶州等地,威逼京城,朝野洶洶,君臣震恐,一時之間遷都逃跑論調甚囂塵上。時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寇準力排眾議,堅決反對南遷,力主英勇抗敵,促使皇帝親往澶州前線,臨陣督戰,從而力挽狂瀾,穩定軍心,同仇敵愾,最終使敵軍受挫,宋遼雙方簽訂“澶淵之盟”。兩宋之交,趙宋王朝的存亡幾乎命懸一線,李綱、宗澤等人不顧個人安危與榮辱,挺身而出,奮勇抗爭,為國盡忠。陸游、辛棄疾等人,則是南宋中期著名的愛國詩人或詞人,他們長期在地方任職,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名句,讀來令人深受觸動。南宋末年的文天祥等人,更能用自己生命去踐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不屈志節。正如蘇軾《上神宗皇帝書》所云:“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士大夫忠心為國,盡心公事,自然反對因私而逐利弄權。司馬光在《諫院題名記》中指出,朝廷諫官之職就應該摒棄私利,一心為國,“專利國家而不為身謀。”范純仁是范仲淹之子,《宋史·范純仁傳》載:“純仁凡薦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議,其人不知自純仁所出。”意思是他推薦給朝廷的人才,目的都出自為國選才,非為私人恩惠而收買人心。歐陽修《鎮陽讀書》詩曰:“開口攬時事,論議爭煌煌”。
北宋中期以后,士大夫的社會責任感與憂國憂民意識空前高漲。盡管當時諸多文臣士大夫之間政見不同,甚至沖突相當尖銳,但在本質上很多人卻因受到忠君愛國精神的感召與鼓舞,豪情滿懷,忠勇直前。例如,李師中《送唐介》詩句:“孤忠自許眾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對于這種社會風氣,《宋史·忠義傳》總結:“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淹、歐陽修、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于朝,于是中外縉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矣。”
宋代部分文官士大夫倡導“以天下為己任”“先憂后樂”的處世精神,在現實社會中逐漸發展,上升成一種為官從政而堅守正義的鮮明特點。他們矢志不渝,一心向學,摒棄私心,盡己之責,努力至誠地應對處理各種政務,全心為民,忠君愛國。在宋廷面臨危難時,他們又勇于任事,奮起抗爭,甚至不惜以生命與國同存亡。雖然,兩宋長期面臨內憂外患的侵擾威脅,但最終卻能綿延三百余年,這些無不與當時士大夫的獨特精神氣質,及高尚的志向追求之間具有密切關系。
【注: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兩宋文士論兵風尚與軍政變遷研究”(項目編號:23BZS040)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四《大學一》,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
②[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卷六八《與黃校書論文章書》,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
③[宋]蘇軾:《蘇軾文集》卷十《鳧繹先生詩集敘》,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
④《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傳》,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⑤[宋]范仲淹:《范仲淹全集》附錄六《清憲公續定規矩》,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
⑥[宋]蔡襄:《蔡襄集》卷二九《送黃子思寺丞知咸陽序》,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
⑦[宋]晁說之:《晁氏客語》,《全宋筆記》第1編10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03年。
責編/李丹妮 美編/楊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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