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傳統的節日文化空間,保持著物質空間、社會空間和精神空間三者的統一。生活在一地的人們,通過在同一物理空間中舉辦節日儀式,來增強地方感與地方認同,強化精神信仰和文化記憶。經過現代性的洗禮和數字技術的介入,傳統節日的文化空間已經發生巨大變化,不僅承載著地方民眾的精神信仰和文化記憶,服務于當地的社區生活,而且成為一種可以傳播和消費的對象。只有保護和傳承好原生的節日公共文化空間,才能為延展的節日空間建構,提供更多的靈感和資源。
【關鍵詞】傳統節日 文化空間 網絡民俗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堅持文化惠民,實施公共文化服務提質增效行動。”①節日是日常生活中的神圣時間,其神圣性源自民俗主體的精神信仰與情感認同,并在特定空間中通過儀式行為得以體現。在節日中,神圣的時間、空間與儀式互為因果、相得益彰,共同構成由實踐主體生產并加以控制的公共文化空間。在以往的節日研究中,我們更注重儀式行為及其實踐主體,而對相關的物質、社會及精神空間關注較少。在節日研究中引入空間的概念,考察傳統節日文化空間的形態及其變遷,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節日公共文化空間的建構規律及其在當代語境中的再造邏輯。
傳統的節日公共文化空間
法國漢學家葛蘭言認為,中國上古時期的季節性儀禮帶有“原初集會”的特點,源自對于山川圣地的崇拜,其慶祝行為由各種競賽組成,且伴有口頭的即興對歌。正因如此,《詩經》中保留大量的上古情歌。他將這些情歌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田園主題的歌謠,大多與季節習俗密切相關,如《隰桑》《東門之楊》《北風》《七月》等;第二類是描述鄉村愛情的歌謠,如《出其東門》《木瓜》《東門之池》《山有扶蘇》等;第三類是“以山丘和河邊漫步為主題”的歌謠,如《山中》《漢廣》《河廣》《溱洧》等。他由此推斷:“在規定的時間內,在神圣的地方,一定有鄉村盛大集會的習俗。”②
在傳統的農業社會,人們因時而動、因地制宜,因循自然的變化,就近覓得山川、河流、城郭,通過賽會、對歌、舞蹈、宴飲等形式,建構節日的文化空間。這樣一種融于自然的古老節慶,在今天的一些節日習俗中仍得到保留,如南方多地的端午節至今有在河涌中劃龍舟的習俗,四方民眾匯集在河流兩岸觀看比賽,人流如潮,熱鬧非凡。一些少數民族的節日更是遺存親近大自然的上古遺風,如廣西壯族的“三月三”,又被稱為“歌圩節”,主要以祭祀祖先神靈和野外對歌擇偶為內容,其活動場域即為戶外的空曠山野或河流兩岸。甘肅臨夏的“六月六”蓮花山“花兒會”也具有同樣的性質,屆時當地各族民眾齊聚山中,即興對唱“花兒”,以歌會友,祈福納祥。山谷中歌聲此起彼伏,構成人與自然交相融合的絕妙意境。
隨著聚居地的擴大,居民區的中心廣場成為備受青睞的節日文化空間。古代村落往往在中心位置設有公共的曬谷場,節慶期間便用作慶祝場所。宋代以降,同姓家族聯宗祭祖、修建宗祠的風氣開始形成。特別是明嘉靖帝下詔允許民間“聯宗立廟”之后,宗祠建筑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一時間遍布大江南北。寬闊且帶有戲臺的祠堂內廳,成為家族在節日期間共同祭祀祖先、舉辦集會宴飲活動的最佳場所。
廟宇道觀等宗教設施也經常被用為節日空間。例如,古代宮廷的臘八節最初是在郊外舉行臘祭,露天祭祀“先祖五祀”,到了清代就演變為在雍和宮煮粥、供粥和舍粥的習俗,一直延續至今;明清以來,城隍信仰十分普及,各地會在本地的城隍廟附近舉辦一年一度的城隍廟會,祭神游神的同時也開展娛樂、商貿和物資交易活動。一些地方性的節日,如各地的迎神賽會甚至會溢出本地范圍,通過抬神巡游的方式,在方圓幾十里的范圍內形成一個共同的“祭祀圈”。有時,節慶活動也會圍繞地方上的一些特殊建筑物展開。例如,廣東佛山元宵節的“行通濟”習俗,就是在正月十六這天人們齊聚當地的通濟橋,手拿風車、風鈴、生菜等象征性的吉祥物,隨著人潮浩浩蕩蕩行走通過這道橋,以祈求一年的好運。
在城市生活中,大型的節日往往會把整座城池臨時性地整合成為一個巨大的公共文化空間,街頭巷尾到處張燈結彩、人聲鼎沸,融成一片歡樂的海洋。“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形象地描繪出宋代臨安城元宵節煙花漫天、燈火輝煌、人頭簇動、熙熙攘攘的熱鬧街景。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在古代也是一個重要的節日。是日,地方官員和老百姓一起出動,前往東郊迎春,到郊外的社壇接春牛、拜太歲,還要公開舉行鞭打春牛的儀式,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當用樹枝做架構、用泥塑身并糊上彩紙的春牛被抬著經過街道時,沿途百姓會向春牛身上撒鹽撒米,以驅邪祈福。
無論是山川、村社、宗祠還是城市,傳統的節日空間都保持著物質空間、社會空間和精神空間三者的統一。生活在一地的人們,通過在同一物理空間中舉辦節日儀式行為,來增強地方感與地方認同,強化固有的精神信仰和文化記憶。正如有學者所總結的那樣,傳統節日的文化空間是“世俗與神圣的交流場、日常與節慶的審美場、文化與生境的生態場”。
現代性對節日空間的重構
現代性給日常生活造成最大的沖擊之一,就是傳統的時間感與空間感的破滅。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指出:“在自然中,時間是在空間中得到理解的……但隨著現代性的來臨,時間從社會空間中消失了。它僅僅被專門的測量儀器所記錄,被鐘表所記錄,這些儀器就像時間一樣被孤立化與功能專門化了。生動的時間失去了它的形式與社會意義——除了用于勞動的時間之外。”③
傳統時代,人們通過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和一年四季的節日來建構循環往復的社會時間。《禮記·月令》《淮南子·時則訓》等典籍所記載的就是一個融入空間秩序的時間體系。古人通過觀察日月星斗在天空中的位置,以及四方風向的變化來體認時間,其前提則在于觀測地點的統一性。生活在相對封閉自足的同一空間中的人們,數千年來傳承著基本一致的時間觀念和節日體系。
然而現代社會的到來打破了這一傳統秩序。“地球是圓的”的科學知識代替古老的天圓地方觀念,以耶穌誕生之年為起點的公歷取代陰歷和二十四節氣等傳統歷法。除了傳統的端午、清明、重陽等節日之外,新式的國慶節、勞動節、婦女節、兒童節,還有外來的圣誕節、母親節、情人節、萬圣節等涌入日常生活,中國人的節日體系變得多樣起來。
到21世紀,非遺保護運動為節日遺產及其文化空間的保護提供合法性。人們對于傳統的觀念也開始轉變,逐漸認識到傳統的內在價值及其之于現代生活的意義,越來越認同和珍惜傳統。在理念上,也從最早的工具性、碎片化的利用,逐漸轉變為對于文化生態系統的恢復與保護,傳統村落和城市歷史文化街區的整體性保護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
從2012年住房城鄉建設部、文化部、國家文物局、財政部發出《關于開展傳統村落調查的通知》以來,截至2023年已公布六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和活化利用也在過去二十多年中成為城市更新的重要議題。據報道,截至2024年,全國共認定有國家歷史文化名城142座、名鎮312個、名村487個、傳統村落8155個,歷史文化街區1274片,歷史建筑6.72萬處。
傳統村落和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更新,不僅為傳統節日提供最佳的公共文化空間,而且也能從豐富多彩的節日儀式活動中獲得持續發展的動力和生機。很多城市的文旅部門紛紛策劃節日期間的新型廟會,如廣州越秀區的廣府廟會,其舉辦場所就在歷史文化街區北京路一帶,通過舉辦文創集市、街頭戲劇表演、City Walk、邀請市民打卡納福等新潮的形式,來吸引廣大市民和外來游客。佛山市在中秋節舉辦的祖廟廟會“佛山秋色”,則與“非遺周”展演、“中國國際民間藝術節”和大型花車巡游相結合,將嶺南天地、梁園、南風古灶、美陶灣、大關博物館等當地景點有機地串聯起來,活動期間整個禪城區都變成一個歡慶節日的公共文化空間。
2025年中國迎來首個人類非遺版春節。住房城鄉建設部村鎮建設司推出“文化中國行——傳統村落過大年”活動,據相關報道,除夕至元宵節,全國共有5473個傳統村落舉行約11853場活動,吸引游客超過4720萬人次。活動內容包括秧歌、舞龍、舞獅、燈會、村晚、非遺展演等,讓游客能在原生態的文化空間中沉浸式體驗傳統的節日民俗,喚醒心底沉睡的家鄉意識與鄉土文化認同,同時也為傳統村落提供一個自我展示的舞臺,有效激活鄉村的節日文化場和空間生產力。
在現代的旅游情境下,還有另外一種特殊的節日文化空間應運而生,那就是大型的游樂園和露天博物館式的民俗文化村。出于商業目的且為了滿足游客的文化體驗需求,像深圳等地的“錦繡中華民俗文化村”“方特歡樂世界”“方特東方神畫”“長隆野生動物園”等游樂場所,都會結合春節、端午節、七夕節、中秋節等傳統節日,推出相應的游園項目。例如,在七夕之夜舉辦牛郎織女題材的煙火大會,春節期間舉辦“社火展演”盛宴或醒獅表演,端午節為野生動物制作和喂食“粽子”等等。這些專為游客打造的項目也會吸引一些當地居民前往觀看,有的甚至因此成為擁有年卡的常客。
上述這些重構或新構的節日文化空間大多帶有延展性和多功能性的特點。前者指的是空間范圍的拓展,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擴大,而且也是社會空間的延伸。與傳統節日空間的封閉性和實踐主體的一致性有所不同的是,在現代的節日空間當中,往往有作為外來游客的陌生人的“侵入”,從而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主客交融狀態。有的節日空間還會伴隨著人口的流動被轉移至其他地區甚至海外。這說明,節日的慶祝共同體在今天早已溢出家族和地方的范圍,蔓延至更為廣闊的地理區域和更大范圍的文化共同體。
當代的節日文化空間在承載慶祝活動的同時,亦肩負著文化傳承傳播與國際交往交流的新功能。例如,2025年“佛山秋色”的節日活動中就包含來自世界各國的藝術展演,使得中秋節巡游平添幾分異域色彩。異域因素與家鄉因素在節日中相互交織,在家鄉與世界之間建立起聯結。正如德國民俗學家鮑辛格曾言:“科技時代把整個世界納入了伸手可及的范圍,而它的大部分平時并不顯現為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這就闡明了異域風情在我們這個時代具有的特殊意義和特殊范圍。”④所以對于當代人而言,過節已不僅是一種時間的過渡,也是因時而動的心境或時序的轉換,和加固區域性聯盟的社會活動,更是一種超越家鄉范疇的空間體驗,是突破原有社會關系秩序、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一種嘗試和努力。
數字時代的節日文化空間再造
自從計算機技術和互聯網進入我們的生活,世人的空間觀再次遭遇顛覆性的挑戰。隨著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智能手機日趨頻繁,每一天都恍惚生活在兩個既不同卻又相互關聯的空間中:現實的和虛擬的世界。
在傳統節日的儀式活動中,身體的在場是先決條件。人們通過祭拜、巡游、歌舞、角色扮演、宴飲等方式營造節日氛圍,進入一種集體的肅穆或狂歡狀態。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曾用“社會戲劇”(social drama)的概念來揭示儀式行為與舞臺劇在本質特征上的潛在關聯性與可比性。那么,新媒體的介入就相當于戲劇被從現場的舞臺搬上空間傳播的頻道,通過廣播電視、電腦手機等媒介來構造一個虛擬的節日儀式空間,和一個可以跨越時空的媒介版慶祝共同體。
1983年“央視春晚”的首次登場開啟節日媒介化傳播的新篇章。值得注意的是,熒屏上的春晚并未完全放棄共時性的身體參與,而是一直都以主會場的舞臺表演為傳播主體,并從1988年開始嘗試在全國各地設置分會場。2016年起,這一“1+N”的主分會場模式成為定制。如果說類似于“春晚”的廣播電視直播更多代表著官方色彩的宏大敘事的話,互聯網平臺的自媒體節日敘事則多為微觀意義上的個體敘事,并借助用戶之間頻繁的交互,形成一種新型的節日文化空間。“數字文化空間是一種可以進行空間交換,并在空間交換中實現自身再生產的開放體系。”遠隔萬里的網民可以通過互聯網即時分享自己所處空間的節日事件和個人經驗,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進行對話和交流。平臺大數據的分析和精準推送也能幫助使用者便捷地找到志趣相同的群體,且人人都有發聲的可能。借助于VR/AR技術和空間架構師的巧妙設計,網絡空間的使用者還能擁有現實節日活動中少有的游戲性體驗。因此,人們在網絡節日空間中的參與性、互動性和沉浸感絕不亞于身臨其境的節日狂歡。
今天,節日的融媒體傳播已成為打造節日文化空間的重要手段。例如,南京市“我們的節日”工作室在推出一系列富有特色的節日品牌的同時,也建立微信公眾號、視頻號、微博、B站、頭條號等全網發布渠道,不僅推送大量圖文并茂的文稿,而且邀請專家學者進行節日現場直播。并與一些生活服務類的本地平臺如餓了么、美團、叮咚買菜、盒馬鮮生等進行合作,設置節日用品專區,線上發放節日紅包,配送中秋節“桂花味道”明信片。自2020年清明節始,南京市民政局會同大數據管理局、退役軍人事務局聯合打造“寧思念”網上祭掃平臺,運用區塊鏈、大數據技術,聯結全市所有公墓和紀念堂,自動與100多萬逝者庫信息進行匹配。用戶可注冊登錄,創建親友的思念空間,以獻花、獻貢品、祭拜等形式在線祭掃亡者,同時可對思念空間進行收藏,或在微信朋友圈轉發。
類似于網上祭掃的網絡節俗還有各種春節的網絡春晚和虛擬廟會、元宵節的線上燈會、端午節的虛擬龍舟賽和虛擬香包、中秋節的虛擬賞月活動等。在打造網絡節日空間時,數字擬像技術被廣泛采用。所謂節日數字擬像就是對現實中的節日行為進行模擬和仿真,不僅可以生動呈現節日的現場氛圍,而且能夠生成超越現實的虛擬場景。例如,春節期間燃放煙花爆竹的習俗,因其危險性而在多數城市被禁止,但在網絡空間中人們還是能夠通過虛擬場景來欣賞此類景象,從而體驗到在線下生活中已無法感受的“年味”。網絡流傳的虛擬節日元素有時甚至會對現實空間中的節俗形成反哺,形成“虛實相生”的文化幻境。
當然,數字技術賦能傳統節日的傳承創新也是一把雙刃劍。過度的技術應用難免造成節日文化的符號化、碎片化和表面化,其深層的文化內涵和完整的生活意義無法得到表達和傳遞。網絡版的節日慶祝共同體也有可能因為參與者的匿名性和流動性而缺乏實質性的主體。網絡的節日空間既不是物理的存在,又沒有確定的社會主體,多數情況下還缺乏統一的精神旨趣。正因為此,數字節日空間即便在未來也不可能完全替代現實的節日文化空間,而是時時需要來自現實節日生活的滋養。⑤當在網絡上瀏覽潮汕英歌舞、佛山疊滘龍舟漂移、恩施燈會等眾多網紅打卡地的節日景觀之后,人們自然也會萌生出前往當地一睹實景的念想,從而加入到現場版的節日慶祝共同體之中。
經過現代性的洗禮和數字技術的介入,傳統節日的文化空間已經發生巨大的變化,從物質、社會與精神相統一的自然空間,變成今天虛實相融的復雜存在。節日文化空間不僅承載著地方民眾的精神信仰和文化記憶,服務于當地的社區生活,而且也是一種可以傳播和消費的對象,變成旅游產品、文化展演的節目和互聯網平臺上的集體狂歡。然而,這一空間越是被無限拓展,其原始場域和家鄉意味就愈顯珍貴,且有著無可替代的價值和意義。只有保護和傳承好原生的節日公共文化空間,才能為延展的節日空間建構提供更多的靈感和資源;而延展的節日空間以其創新性的理念和嘗試,為傳統的節日文化空間注入新的活力和魅力。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嶺南珍稀非遺文獻整理與數據庫建設”(項目編號:25JJD850002)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人民日報》,2025年10月29日。
②[法]葛蘭言著,趙丙祥譯:《中國古代的節慶與歌謠》,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
③[法]亨利·列斐伏爾著,劉懷玉等譯:《空間的生產》,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年。
④[德]赫爾曼·鮑辛格著,戶曉輝譯:《技術世界中的民間文化》,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
⑤蔡勁松:《數智時代統籌文化發展和安全:多維特征、風險挑戰與治理趨向》,《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25年第5期。
責編/孫垚 美編/陳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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